刺激的旅程

雖然這段悲戀恐怕無疾而終,我聽了以後,不自覺地露出微笑。心想眞羨慕啊—能夠這樣激烈去愛,也就不枉人生一場了 。我覺得,這段巴里島戀愛能有所成固然是好,失敗了也非壞事。如果這段戀愛功德圓滿,到時,失去滑稽和光彩的眞正劇情才要展開。想到不同文化中成長的兩個人共同生活的困難,難免要多管閒事地認爲以悲戀告終或許比較好。雨使人愁剛到加德滿都的第一個星期,在城市的溫暖中,日子平靜愉快。但是隨著時間過去,雨漸漸讓人感到鬱悶,做什麼都提不起勁。一下雨,多半在房間裡發呆。
有段時間,我也到大飯店附設的書店去買平裝本推理小說,或拿出《李賀》瀏覽中國古典詩,但很快就意興闌珊。在床上翻來覆去,什麼也不想做。我不知道爲什麼,身體就是恣意地倦怠,過著只是吃吃睡睡的慵懶日子。
同房的三個人兩個美國人和一個荷蘭人,也都賴在床上不起來。年齡和經歷雖然不同,但都是漫長旅途盡頭終於來到這裡。聊天時,知道他們各有一段刺激的旅程,但現在個個筋疲力盡。還有這雨,雨天的加德滿都,除了抽大麻外,就只剩聊天可以消磨時間。聊天的內容不外是哪一個國家生活費用便宜、哪一個國家人民友善、哪一個國家喧囂吵鬧之類的評定。起先我很高興能獲得一些陌生土地的資訊,但後來感覺很難過。一個說有人請他吃飯,另一個說有人騙他零錢;他們就靠這些小事判定那個國家和人民的好壞。我聽了以後,很想怒吼說哪裡不都一樣嗎!難過的是,旅人那種與隨性互爲表裡的卑鄙一定也沁入我的身體裡了 。
在離開日本以前,我讀過某位著名辦公椅學者寫的歐亞大陸遊記,書中描述他坐車輾轉歐亞大陸之間,並重新眞摯地審視身爲日本人的自己,看完後覺得有些怪怪的。
歷史學者在旅遊途中遇到日本嬉皮,對他們懷疑自我生存方式而不斷旅行的態度深深感動。我確實記得書中有這麼一段文字,「那堅毅的眸子裡有著孤獨精神的曠野」。我覺得這種浪漫想法太過幼稚。此刻,我做著和日本嬉皮同樣的旅行,終於明白那種浪漫想法不是幼稚,而是只看到皮相。因爲他聞不到嬉皮散發出來的頹廢氣息。
雨使我入睡—-寄自加滿都的信嬉皮散發出來的顏廢氣息來自於長旅形成的漠不關心。他們只是過客:今天在這個國家,明天又到了另一個國家。可以過著對任何國家、對任何人都不必負責的日子。當然,那和因爲旅行而任性胡爲之類的無責任不同。他們這種無責任的背後有著深邃的虛無。深邃的虛無,有時候連自身性命都不關心的虛無。
有一次,有個國家醫院的護士來我們房間玩。她是美國人的女友,自然而然和所有房客熟識。她一進來就說:「昨天晚上有個法國男孩死了 ,抬進來時已意識昏迷,因爲太虛弱,撐不到兩天。長得很帥,不知爲什麼,他斷氣時口角流出淡淡的血絲。美麗得恐怖……」荷蘭人問是什麼死因,護士不當一回事地說:「當然是用藥過量啊!」死者好像在孟買迷上台胞證,不過,那天晚上,房間裡沒人再抽大麻。另一個美國人突然喊著「我受夠了 ,我要下去」,可是大家都知道他沒錢。有錢的人爲避開雨季,早就南下印度了 。我想起一個故事。

秘密花園

從前,德黑蘭西北有個叫做「秘密花園」的地方,那是十一世紀到十三世紀間肆虐西域的殺手集團、屬於伊斯蘭教伊斯瑪儀派,伊斯蘭教什葉派的一個主要自助洗衣支派,亦稱「七伊瑪目派」。這個教派是從九世紀一個地下運動發展出來的的根據地。他們在海拔四千公尺的高山上興建堅固的城堡,送出無數的殺手。他們是如何訓練殺手呢?據書上記載,教主哈山的心腹遊走各村,一發現適任殺手的強悍年輕人,便偷偷讓他們服下某種藥物。年輕人浮游幻想中而忘卻自我。他們趁機將年輕人帶往「秘密花園」。等待他們的是與世界隔絕、有如夢中的生活。經過數天的肉體歡享後,再讓他們服藥,送回村裡。但是村裡有的只是和以前不變的貧窮晦暗生活。嘗過幾天「秘密花園」的快樂後,現實生活的單調比以前更難以忍受。這時,教主的心腹再來到村裡,告訴年輕人,想要回到樂園,就必須服從教主的命令。
如此這般,許多年輕人被派去暗殺伊斯瑪儀派的敵對者。在年輕人出任務前,先給他們服藥,並告訴他們,暗殺成功的話,會帶他回樂園,萬一失敗被殺,也一樣可以去樂園。那藥就是大麻。因此,西歐語言中意味著暗殺者的字眼即源於大麻。但是,那個吐血而死的法國青年究竟殺了誰、又消滅了什麼?是自身內部的文明?社會?家族?還
是自己?他果眞窺見了樂園嗎?^可以確定的是,對他來說,自己的性命還不如伊斯瑪儀派敵人性命那樣値錢吧!雨依然下個不停。
整個上午都趴在床上無聊地看著地圖,下午打起精神洗衣服,要等待陽光出來好曬衣服,還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但牛仔褲還是要洗。在陰暗的公用沖洗檯上搓洗吸足水後變得又厚又重的布料,心情格外頹喪。洗好要曬時,發現室內曬衣架上沒有空位。因爲天氣的關係,衣服難乾,別的房客的衣服總是吊在那裡。
這時,住在對面單人房的美國人過來收走自己的辦公桌。我謝過他,把牛仔褲曬在空出來的地方,他茫然望著我,突然問我要不要抽大麻。我只知道他是美國人,反正在房間裡也沒別的事做,於是接受他的邀請。
我們正慢條斯理裝菸斗時,他的女朋友進來,一看到他就大聲哭叫。因爲她說話的速度很快,又有點語無倫次,我聽不清楚她說什麼,好像是誰死了 。在她歇斯底里的「死啦、死啦」的聲音中,我們根本無法吸食大麻。又一個過著和我們一樣生活的年輕人死了 。
再繼續留在蘇美島,總有一天,我也會成爲對付自己的暗殺者,這份恐懼悄悄襲上心頭。但是回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開始徘徊夢境與現實之間時,恐懼感又被一層薄膜覆蓋,變成一種怎麼樣都無所謂的心情了……。我相心睡。雨還繼續下著。天還沒亮我就醒來。換好衣服,抱起昨晚整理好的旅行背包,悄悄走出房間。

南下印度

我關門時,房裡傳來小小的聲音,像是隔床的美國人。我是想盡可能不吵醒他們靜悄悄地走,沒想到還是吵醒他們了 。我想回去打聲招呼,但想到自己比天天嚷著不要再待在這裡的他先離開,面對面一定很尷尬。何況,告別的話語昨晚都已說過了 。
天氣非常晴朗,這從昨天的magnesium die casting就知道,要走的日子卻是這般好天氣,讓人有些懊惱。
昨天下午躺在床上時迷迷糊糊睡著,醒來時暮色已濃。看看錶,已經過了六點,肚子雖然不太餓,還是得吃點東西,我打算去喬家餐廳,一出門不覺精神一振。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天空出現美麗的晚霞。
隱身多日的加德滿都東北高峰垂著瀑布似的雲,映著夕陽,分分秒秒變換色彩。壯麗得讓人幾疑眞有一道橙色的飛瀑從峰頂奔流而下。明天一定是晴天。我這麼想的瞬間,也覺得或許該離開這裡了 。雨中離開可以憂鬱滿懷,但天氣好時愉快離開不挺好嗎。或許,錯過這次離開的機會,永遠也走不成了……。
我不能錯過這個機會。在喬家餐廳吃完水牛肉排後,我匆匆趕回旅館,宣布我第一 一天就要離開這裡……。擁擠的南下火車在早晨清新的空氣中,我急步走向巴士總站。
要走哪條路線南下印度,我有些迷惘。最理想的是先到喜馬拉雅山麓的波卡拉,經過釋迦牟尼誕生地的藍毘尼園,再到印度教聖地瓦拉納西這條。但是通往波卡拉的公路依然不通,要去只有搭飛機。我不能採用那樣浪費臭氧殺菌的方式。考慮一晚後,我決定折返帕特那,再轉往瓦拉納西。雖然沒有新鮮趣味,但因爲走過,比較安心,重要的是一定要離開這裡。
有班六點鐘開往柏根治的巴士 。座位還很空。上午六點,從加德滿都這「秘密花園」開往下界的巴士開車。巴士前面坐著穿著整齊的乘客,後面是免費搭車的流浪兒或粗布衣衫的農人。我當然也坐在後面,旁邊是個不停吐痰在地板上的邋遢男人。司機性格相當開朗,對面來車若是認識的司機,他一定停下車來,探身出窗和對方閒聊,不到後面有車子過來猛按喇叭催他不會停止。乘客也只能耐著性子等候。比起來時路,天氣好果然感覺輕鬆愉快。
和下著微寒細雨的加德滿都不同,巴士裡熱得讓人流汗,從達曼山嶺可以望見喜馬拉雅山的皚皚群峰輝映著明亮的陽光。但是巴士老舊,毫不客氣地又出狀況。車行半路,引擎突然轉不動,乘客又須下去合力推車。之後,停車休息時,司機不敢再讓引擎熄火。
即使如此,還曰疋在十個小時以後才到達國境小鎭柏根治我再度坐三輪車越過國境,進入印度的邊城拉克索。我來時匆忙沒有注意到,此刻才有餘裕比較柏根治和拉克索,意外地發現柏根治是個辦公家具大鎭。因爲對尼泊爾來說,國境是文化和物質流入的窗口 ,印度則認爲只是單純的國境盡頭而已。

印度之旅

拉克索車站前那家蝨子旅館的拉客黃牛仍在招攬過路網路行銷旅客,看到我的臉,好像還記得,笑嘻嘻地說:「今晚也住吧?朋友!」旅館有蝨子也是無奈,但是這個人明明知道晚上也可以通過國境,卻騙人說夜間關閉,叫人住進他的旅館。我第一次通過國境,毫不知情,結果被他騙了 。當然,被騙也是我自己不察,但我不想再讓這傢伙賺我的錢。時間是傍晚六點半。雖然可以不必勉強趕路,就在拉克索住一晚,但我還是一鼓作氣買了夜車的票。
上行列車八點開車。我坐在月台,喝著奶茶等車。八點過後火車還沒出現。但是我不特別擔心,在印度,只有等,就只能等。正盤算火車什麼時候才會來時,一個揹著同樣背包的年輕白人靠過來問「你去哪裡?」「帕特那。」我回答後,他露出得救的表情。
「去帕特那的火車在這裡等就行吧?」
他好像也要去帕特那。
「大概吧!」
我含糊回答後,他不安地說:
「八點的火車還沒來,怎麼辦?」
「這……」
「已經八點半了 。」
才延誤三十分鐘,無須擔心。我想這麼說,但我也沒把握我是對的。
「你要是擔心就去問站務員吧—」
「問了 ,他說馬上就來。」
「既然那樣,就不用擔心了 。」
「可是,那是八點時問的。」
他不是太過擔心,就是還不習慣印度aluminum casting之旅。不論如何,都不像是有趣的聊天對象。但是我一沉默,他也無言地站著,無意離開。我心想眞麻煩,不經意地看著他的臉,稚嫩的外表說是少年還比較貼切。
我突然覺得不理他有點可憐,於是告訴他印度火車在時間上是如何隨便,設法讓他安心。雖然不至於讓他完全放心,至少我也在這裡等車,即使火車不來,我也會想辦法。他把背包放下,坐在我旁邊。
他主動告訴我,他是蘇格蘭鄉下人,要去紐西蘭的農場做工。他在歐洲一路搭便車,坐巴士經過中近東進入印度,順路往加德滿都。現在要南下帕特那,去加爾各答,再到曼谷。我和他恰恰反向而行,在這裡交會。他叫亞倫。八點開的火車開進月台時已經九點半。我先跳上車,撥開下車的人潮往車廂裡走,占據兩個座椅卜方的行李架。當然不是爲了放行李,而是爲了躺下睡覺。
亞倫隨後跟來,嘀咕著「我實在拿印度的火車沒辦法」同時,也爬上行李架。火車一個小時後才開動。迷迷糊糊中,被車掌喊醒。「下車!」凌晨一點,不是抵達帕特那的時
間,好像要在這裡換車。但是在月台另一端等候的火車上連車廂間的平台都擠滿人。
亞倫被那擠爆了的樣子嚇到,悽聲說「坐下班車吧!」但是印度的火車沒有「下車」。我說你想等的話隨你,我要搭這班車,說完便奮力擠進超滿的車廂裡。

愉快往事

我忍受著腳踏不到地板的擁擠,幸好一個小時後,七、八個坐著的乘客下車。雖然座位立刻被其他人占據關鍵字行銷,但行李架的角落還空著一小部分。我爬上去,把行李整齊排好,弄出個可以縮著身體睡下的空間。
迷迷糊糊中,我又被車掌的吼聲吵醒。所有人都下車了 。凌晨三點,應該還沒到達帕特那。我問車掌,他說這輛車在這站要分成兩半,我坐的這個車廂屬於被切離的後半段。
我一下車,就看到亞倫睡眼惺忪地從隔壁車廂下來。他也拚命地擠上這班火車。兩人繞到前半段車廂,這邊是正式的夜車,先上來的乘客早已占據所有能睡的地方,別說是座位,就連行李架和走道也都睡著人。沒辦法,我在通道一小塊空間鋪好睡袋躺下。亞倫看了說:「印度我眞的受夠了 ,眞想快一點去曼谷。」說著,也鋪著睡袋躺下。
途中因爲列車故障,一個小時進退不得,抵達終點站時已是第一 一天上午十點。十一 一個小時的擁擠顛簸,每個人的表情都因灰塵和疲勞而慘不忍睹。我們再度坐上大汽船渡過恆河,終於抵達帕特那。船和我來時一樣,花了 一個小時斜斜開到對岸。我享受盡情伸展四肢的幸福同時,坐在甲板上喝茶,吹著河風,感覺從加德滿都以來連續三十個小
時的急行軍已經成了愉快往事。眞是舒暢無比。我相?表達這種心情,卻怎麼也想不出適當的言語。
這時,茫然凝望天空的亞倫冒出一句:我覺得眞好!他是英國人,英文用得好沒什麼奇怪,但爲什麼只是單純排列單字的這句話聽起來很美? 微風眞好。亞倫是單親媽媽的獨子。拋母親離鄉,應該有相當的苦衷和心理準備。他看似徬徨無依,但個性中一定有著強韌的意志力。在帕特那告別時,我忍不住打從心底說聲聖城瓦拉納西我坐上帕特那正午開出的列車。我照例坐三等車廂,雖然一樣擁擠,但在翻譯社就有位子坐。
窗外只見一無遮掩的遼闊田園風景和藍天。燦爛的陽光下,車廂裡是我不曾經驗過的悶熱。終於像印度了 。
五小時後再度碰上恆河,火車駛過鐵橋時可以看到對岸的城鎭。我問隔座的乘客那是否是瓦拉納西,他點頭說是。望著逐漸接近的城鎭,我的心開始躁動。瓦拉納西是印度教徒的最大聖地,他們虔誠地相信,用流過這裡的恆河之水清洗身體,可以洗淨一切罪衍。但是我來瓦拉納西,並非關心它是印度教的聖地,而是因爲聽說它是足以匹敵加爾各答,一座充滿猥雜和喧囂的城巿。的確沒錯。走出瓦拉納西車站一步,就置身在三輪車夫拉客的喧囂中。我身邊湧上不少車夫,可是我還沒決定去哪裡。
這時,一對揹著背包的中年嬉皮夫妻經過,我叫住他們,問哪裡有便宜的die casting。他們把自己住的旅館名片給我。那是中央旅館。爲了小心起見,我問貴不貴。他們笑著說去看看就知道。他們要去加德滿都,於是我也把我在加德滿都下榻的旅館名片送給他們。

起來反擊

我把名片給靠過來的一個三輪車夫看,問他知不知道這地方,他得意洋洋地說當然。講好車資一盧比五十披索後,大陸新娘放心上車。三輪車不到五分鐘就停下。心想怎麼這麼快,抬頭看看招牌,名字不像卡片上的。
「不是這裡。」
「這是又便宜又好的旅館。」
「我要去卡片上的這家。」
我按捺怒氣,平靜地說,車夫是看扁我嗎?他更大刺剌地說:「到那裡必須三盧比。」
「我了解,那就在這裡下車吧!不過,我一披索也不給。」說著,我跳下車,車夫急著大喊:「等等,我去,你上來吧!」我也學會對三輪車耍詐了 。矯捷地跳下車也是讓他以爲我說到做到的演技。終於來到人車擁擠的鬧區一角。但這車夫眞是會打混,又把我載到別的旅館。我終於發怒,質問他;他好像是新手,眞的不知道中央旅館在哪裡。「你去問人,再帶我去,說好的嘛!」他一路問人,總算來到那家旅館。我拿下行李,一個男人靠過來,我問他是中央旅館嗎。他說是,像要領路般走在前面。我付過車資,車夫跟在我後面,一定是想跟婚友社要佣金吧—這時,領路的突然停下,和車夫吵起來。他們吵了幾句,嫌司機糾纏不休而焦躁的領路人猛地一拳揮向車夫的臉。突然吃記重拳,車夫被打得趴到地上,流出鼻血。
車夫雖然被打,卻沒有站起來反擊,趴在地上畏懼地窺伺領路人的臉色。看到他那卑屈的樣子,我好難過。那車夫雖然讓人討厭,但我也無法坐視他受欺負。我不想再住這家旅館,拋下他們倆逕自走開。我獨自尋找別的旅館,又有一個男人靠過來,說要找旅館他可以介紹。
他帶我去的是聖徒和乞丐成群的浴場附近、最繁華地區的老舊建築一 一樓。是個老人和小孩負責的便宜旅館。房間是只容一張床的狹窄單人房,要價六盧比,並不特別便宜。我有意住下,問可不可以降到五盧比。老人清楚地回答說,房錢是五盧比,電風扇費一盧比。我心想,說得好聽,需要電風扇嗎?後來才深切體會非常需要。如果沒有這個電風扇,夜裡熱得幾乎無法闔眼。
要是平常,我還會堅持講價,但是昨天以來累積的疲勞突然一湧而出,我懶得再四處找旅館,心想只要能夠躺下,睡哪裡都行。於是接受seo的開價,住進這裡。老人走後,我躺在床上,感覺肚子餓得難過。離開加德滿都這兩天裡,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只吃了 一個煮蛋、六片餅乾、兩片麵包和幾杯茶。

英文菜單

我去外面找餐廳。閒逛進經過一家店,雖然是大眾餐館的水準,還沒開口就送上英文菜單。瓦拉納西是聖地,同時也是公司設立大城。菜單中有恆河撈捕的魚,要價三盧比,是有點貴,但爲了慶祝我平安從加德滿都歸來,値得犒賞一下。事實上我也很久沒吃魚介類了 ,和我的感動之大相較,蝦子的泥腥味不是問題。回旅館途中,我在攤子上買了 一公斤一 一盧比的芒果打算回去吃。但是一回房間就累得除了睡覺。什麼也不想,一躺到骯髒的床上,便像昏迷般沉沉睡著。
在瓦拉納西,你無法嚴然劃分聖與俗。他們互爲表裡,同居一處。喧囂的隔壁有靜寂,悲劇的對面上演喜劇。瓦拉納西像是有生命者無秩序演出一切生與死的劇場城市。我身爲觀眾,每天不厭煩地在街上到處觀賞各式各樣的劇情。
一天,我沿著恆河散步。說是沿河而行,其實只是從和河岸平行的道路穿過通往河岸的小路走到河岸。那裡有不少浴場。我轉進巷道,眺望浴場,回到原來的路上,又繞到下一個巷道,觀看另一個沐浴場。現在好像不是季節,看不到壯觀的沐浴風景,多半是清洗身體頭髮的女人和把這裡當做游泳池的小孩。那天,看過好幾個浴場後,突然撞見一個女人正要沐浴。越南新娘裹著紗麗下河、漱口。雨季的恆河,流速相當快。她把纏在頭上的紗麗撂下來,出現一頭美麗的銀髮。是個老婦人。接著,她把身體浸在混濁的河水中,露出肩膀以上。一次、兩次、三次……。這時,紗麗完全貼著皮膚,清楚浮現身軀的線條。因爲是老婦人,我爲那不可思議的妖艷而屛息。不久,她雙掌掬水灑到前方。我說她在灑水是很奇怪,但我就是那樣的感覺。她掬起河水向前灑、掬起河水向前灑,好像無止無盡時,突然換用銀色的杯子重複同樣的動作後,終於上岸。我,完全不明白那動作有什麼意義,只能理解可能是一種祈禱。奇妙的是,在那祈禱動作中感受到的虔誠印象因爲她的妖艷而倍增。
月老覺得瓦拉納西像個無秩序演出生死戲碼的劇場,是因爲類似在那無名浴場爲老婦人的虔誠心動、心情肅穆歸來途中,又撞見破壞那份感受的滑稽鬧劇之故。瓦拉納西悲喜劇場瓦拉納西有好幾個浴場,旅館附近的達沙蘇瓦美河階浴場是最熱鬧出名的一個。人來人往,三輪車夫群集。穿梭在來自四面八方的三輪車陣中,不可能不發生擦撞。
我從上游的浴場歸來途中,看到送牛奶的腳踏車被三輪車撞到,橫倒在地,裝在後座貨架上的金屬大桶牛奶灑了出來。三輪車沒什麼傷害,直接走人。送牛奶的扶起腳踏車,託行人看管,自己去追三輪車,抓住車夫的手臂。

含悲的光景

這下有趣了 ,我看著熱鬧,撞人的三輪車夫反而怒吼,送牛奶的立刻軟弱下來。像這樣,我在印度時常看到受害人因爲對方態度凶狠而突然軟弱下來的情況。是因爲種姓制度的理由還是其他公司登記原因,我不知道,但是看到有人明明有錯還兇對方時,我眞的很生氣。我在買到瓦拉納西的車票時有過類似情況。在印度火車站買票非常辛苦,也是排得長長一列,等候許久。這時,來了 一個像是有點錢、外表體面的中年人,他打量長長的人龍後,盯著一個排在前面的男人。那人看起來就是一副怯懦的樣子,中年人態度蠻橫地向他喊了 一聲,插在他前面。那人小聲地抱怨,中年人一吼,他又沉默下來。而且旁邊的人都沒說話。我很生氣,喝斥那中年人。
「我們都在排隊,你到後面排!」他還假裝不知情。我眞的生氣了 ,走到他旁邊大聲說,我在他耳邊重複喊了三次,他才心不甘情不願地繞到隊伍最後面。但是我眞正生氣的不是這個很會鑽空取巧的中年人,而是任憑他擺佈的懦弱男人。這個小卓禍也一樣。的確,一般說來三輪車的立場是比較強硬,外籍新娘常在街上邊喊「車來囉、車來囉」邊跑,一般腳踏車是會讓路的。但是這次明顯錯在三輪車,送牛奶的男人還是吃了 一陣排頭,垂頭喪氣地回到腳踏車旁。
但是,像是默片裡的混亂場面就此發生。面對大街閒坐的糧食店老闆看到牛奶灑在路上,立刻奔到後面牽出狗來。督促狗去喝灑出來的牛奶。這樣大快朵頤的機會是難得有,狗也眞的想喝,可是馬路上三輪車奔馳不斷,狗無法接近牛奶。剛要靠近,就差點被三輪車軋到,尖聲哀叫地跳開。狗張開嘴流著口水,不敢再靠近一步,只是懊惱地看
著。靠近又跳開、靠近又跳開。那無止無盡的反覆動作簡直像卓別林電影的一幕。
三輪車流暫時中斷,狗好不容易能靠近時,牛奶早已被車輪輾軋得滲進土裡,無影無蹤。但狗還是哀哀叫著、拚命舔著沾了牛奶的泥土 。卓別林電影中那種讓人笑裡含悲的光景,和一旁望著狗的狼狽模樣大笑的印度人何等神似?爲了觀看這些毫無秩序演出的大大小小戲碼,我在瓦拉納西滯留了 一段時間。說到看戲,我住的旅館本身就是瓦拉納西劇場的最佳觀眾席。
清晨五點,因爲太熱,難過得醒來。到屋頂上乘涼,一上去就看見晨曦耀眼的天空、恆河的流水和已經出來活動的人們。回到房間,躺在床上打盹時,攤販的嘈雜喧鬧像蒸氣一般冒起。七點鐘,陽光炙人,根本無法再睡。看看窗外,青菜攤、水果攤、花攤、玩具攤、還有賣宗教小商品的攤子都已擺好。
聖徒和乞丐也都各就各位。不久,三輪車滿街奔馳,開始拉相親生意,還可以聽到言語爭執。我毫不厭倦地看著。夜晚,從窗戶探頭出去,賣笛子的少年剛好過來,問我要不要買。我問他多少錢,他說五盧比。「 (太貴了) !」我不覺用日本話喊著,但意思居然也通,他就四盧比、三盧比、一 一盧比的一直降價,最後降到一盧 。

觀看半晌

有一天,我漫無目標的騎車閒逛加德滿都街頭時,看到廣場上有人比賽壘球。其中一隊是日本人。我依戀地靠近觀賞。向擔任外野手的球員打聽,知道對手是美國大使館,這片廣場也是他們的地。我在本壘附近觀看半晌,因爲馬爾地夫隊人數不足,他們問我要不要加入,我欣然加入。壘球也一樣要打擊、跑壘,流了很久沒流、全身舒暢的運動汗水。日本隊是由大使館和海外青年合作隊的職員組成,連輸兩場。不過,打完球後我獲得不錯的犒賞,海外青年合作隊的人請我到中國餐館吃餛飩美食,喝冰啤酒。
因爲這分機緣,我開始和他們往來,日子過得更有趣。有個嚴肅認眞、負責土木設計工程的隊員正在熱戀。他請我們去他家玩。他租的是一棟木造的五樓民房,一樓空著,二、三樓轉租給尼泊爾人,自己住四樓,五樓是製圖室。租金總共三百盧比丄了三樓的房租收入是一百六十盧比,因此,他的實際房租只有一百四十盧比。我現在住的破舊旅館的單人房一個月也要一百五十盧比,可見他多麼節省。其他隊員有人住的是月租一千多盧比的房子。
我不知道他爲什麼這麼節省,特別問了他,他才沉重地回答;或許他也想找人傾訴。
他有個認定非卿莫娶的尼泊爾女友,但受限於工作規定,他不能結婚。他想,將來工作期滿後,女友是不可能去日本的,因此他必須留在尼泊爾,到時,就算再有工作能力,也不可能找到和現在待遇一樣的工作,因此現在要盡量存錢,至少要能蓋一子……。
他說,爲了這個目的,剛辦完再延長兩年任期的手續。他給我看女友的照片,確實是個大美人。「眞是羨慕呀!」我開玩笑地說。
他的表情卻轉爲陰暗,「這麼美好的室內設計計畫卻在上個星期毀了 。」
「對方家裡反對嗎?」
我問表情沉鬱的他,他搖搖頭說,「她父母很滿意我……」
「有其他的障礙?」
「不是障礙,是她……」
上個星期,他去她家玩,就要談到正事時,她突然當著全家人的面說自己另外有喜歡的人。不只是雨使我入睡-一寄自加德滿都的信他,連她父母都嚇一跳,逼問對象是誰,結果問出個惡名昭彰的花花公子名字。「她被騙了 。那傢伙是個壞蛋,聽說他老是讓女人懷孕後又拋棄她們,害她們尋死。」那個花花公子是有王室血緣的名門子弟,確實是個強勁的情敵,但是戀愛中的男人總是看不清楚,總認爲女孩那樣說並非眞的喜歡那男的,只是「貞操被奪」而已。在尼泊爾,年輕男女只要同席就被視爲兩人之間有什麼,他尊重尼泊爾的傳統,沒爲自己製造機會,沒想到花花公子趁虚而入。他深信她也知道花花公子是壞人,只是一度「許身」後便心虚了……。他好幾次說到貞操被奪、許身這些古老的名詞,聽起來實在好笑,我每次都忍不住想奚落他,可是看到他那嚴肅的表情,不得不噤聲。
女孩的心很明顯是在那花花公子身上,可是爲愛情盲目的男人遭背叛後,仍相信女孩總有一天會發覺被欺騙了 。因此他昨天還透過搬家公司朋友告訴女孩,說他會一直等下去,只要她心不變,隨時可以結婚。他的熱情簡直不輸〈波琵〉。只是,〈波琵〉是兩相情悅,他卻是單戀,但戀愛的盲目滑稽並無兩樣,而這滑稽也泛著某種光彩。

老成的微笑

我甚至以爲,我們是用既非尼泊爾語也非日語的虛擬共通語言交談不成?喬家餐廳有個十歲的打工少年,獨自招呼客人。幫客人點菜、端菜送飯。每次客人點好菜後,他就用獨特的聲調向廚房大喊。我聽起來覺得非常可愛,因爲菜單是英文寫的,他的聲音夾雜著有腔調的英文單字。有些差勁的嬉皮覺得好玩,大聲「哇希啊、哇希啊」地學他。我看到這情景,就像是外籍新娘仲介弟弟被欺侮般,眞想一拳打倒那傢伙。
歐美嬉皮在店內喧囂吵鬧時,少年的視線一和我接觸,就露出老成的微笑,歪著頭,像是說這些傢伙眞麻煩。我也點點頭,,同意那些傢伙都是混帳。我們就這樣完全了解彼此的感受,實在不可思議。當然,這種了解仍有其限度,當店內忙碌告一段落,他坐在角落悠然抽菸時,身邊似乎又罩上一層拒絕外界的薄膜。
悲喜加德滿都加德滿都一片黯淡的磚紅色。所有屋宅都是磚造,廟宇、彎曲巷道內突兀聳立的塑像都漆上磚紅色。這種印象在看到三、四個同行的女學生都裹著磚紅色紗麗時更爲加強。不過,這個單一色調的城市偶爾也氾濫著鮮豔的色彩。
我到達的第四天,遇到一場遊行。早餐後,我到市中心的Business center廣場,看到孩童們臉上圖著白、黑、紅三色的粉,戴著牛角帽子漫步。他們的化妝特別強調眼部的色彩,還畫上鬍子,他們肩部垂下的兩根繩子像是牛的前腿。觀眾在各處等候,用大葉子包著水果點心給那些孩子。他們的父母跟在旁邊,把孩子得來的東西俐落地裝進預先準備好的麻袋裡。服裝和化妝色彩都相當亮麗。我向旁人打聽,知道參加遊行的是這一年內家有不幸的小孩。雖然是遊行,但散漫而無高潮,在不懂遊行眞正意義的我們看來,不怎麼有趣,但在下午遊行結束後,看見那些親子在隱蔽的地方專心分選收穫的光景,那愉快祥和的氣氛也感染了我。
天氣晴朗時,我就租輛一天三盧比的腳踏車,到佛頭塑像規模號稱世界最大的菩提佛塔和古都帕坦等郊外走走。加德滿都郊外有幾家販售西藏地氇的商店,那裡有許多厭惡革命,和達賴喇嘛一起離開故鄉而落腳在此的西藏難民。
從帕坦回來的路上,看見街邊一間破屋裡有個男人在織地毯。我停下腳踏車,站在門口 ,那人抬起臉微笑。我跟他打招呼,他視線回到織機上,也回我一聲,然後又對著小小織機默默織著地毯。雖然屋裡有像是要賣的地毯和椅墊,但他無意推銷。
我看了 一個小時,地毯只有幾公分的進展。簡單的圖案鮮明地傳達著力與美。我窺看室內,達賴喇嘛和尼泊爾國王的照片並排掛在牆上。我想,正因爲他是難民,才能用這樣小的織機織出這樣美麗的設計織品嗎?我不只騎車遊覽郊外。